惡女... 對, 我是壞人.

看著眼前緊咬嘴唇的她,我嘆了氣.

咬著嘴唇是在強忍眼淚,我知道,只是不說破.

每次她讀著講到父親的文章,總有幾次會紅著眼眶,我很配合的假裝沒有看見. 

 

剛剛認識的時候,她像是個可愛的小朋友一樣,非常愛說話. 已經超過四十歲的女人,處理事情起來專業認真,但是跟我說話的時候總有著不搭調的天真. 什麼事情從她嘴裡說出來都像是冒險,跟我報告工作上街上的見聞,樣樣都好玩的不得了.

更有趣的是她臉上的表情,沒有人找她拍廣告我還真是納悶. 於是常常逗弄她,有次我甚至問她怎麼這麼愛講話.

這一問,一絲陰霾閃過她的臉上.

當時的我並沒有注意,隱約知道她跟父親的關係不好,完全不連絡. 但是我的神經粗的很,不曉得她的痛處就在那裡.

 

日子相安無事的過下來,我們兩人的關係進展的很好. 我喜歡聽她喳呼,她似乎也習慣我三不五時的作弄. 可時間越久,越是感受到我們之間有堵無形的牆,我過不去,她好像並不是特別想要過來. 要不然就是,她也不知道門在哪裡,過不來.

問過她幾次,也討論過,都沒有什麼結論.

相處久了,神經再粗也知道,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,我們沒法長久的走下去.

我知道,她有心結.  只是沒有想到問題是這麼的複雜.

 

那次的情況很偶然. 夜深人靜的,我們都喝了酒. 我的頭枕著她的腿,在沙發上慵懶起來. 不知不覺地開始談論她的過去. 

童年受到暴力對待,言語羞辱,還有性侵害. 這些讓她在找到自己的過程中吃盡苦頭.

最先是為了渴望愛而老是委屈自己讓男人欺侮,等到大了一點,比較了解自己,卻又一直遇不到合適的人. 一段無解的婚姻,把她的自信磨的所剩無幾. 我遇到她的時候也是偶然,當時她並不打算交男朋友的.

 

那時很驚訝這樣風情萬種的女人,居然單身不說,還很和善,這跟外星人一樣稀有. 困惑之餘,忍不住想要約她出去.

她不置可否,我於是有了接近的機會.

然後就是現在這樣,約會超過六個月了.

 

此刻她正在忍耐,而我漠視.

天啊. (對於自己在漠視的這個想法感到震驚)

我以為給她空間,就是她想要的. 如果壓抑淚水,或許她並不想要我看見.

可是,這樣的情況還要持續多久?

 

念頭一轉,我伸出了手,將她拉進懷裡.

我要她知道,我看見了她的哀傷. 

她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.

這個秘密她長到二十四歲才知道.

成長的過程中她不只一次渴望有兄姐呵護,讓她卸下肩上屬於長女的重擔.

當她已經不再作夢以後,老天爺開了這個玩笑,給她了個姐姐.

因為複雜的原因,姐姐一直存在於家裡,只是換了個稱謂,變成了表姐.

表姐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直到父母離婚時要她選邊站,才明白一向疼自己的父親完全沒有血緣關係,母親的弟弟是自己的生父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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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聽到自己有姐姐這件事,是姐姐自己說的.為了證明所言不假,姐姐還拿了自己的出生證明,上面的確是父親的名字.

震驚之餘,她對父親的不滿又更深刻了.

雖然不常看到表姐,印象中父親並沒有對表姐有過好臉色,是沒特別不好,但是想到同父異母的姐姐也是這樣的被冷落,悲從中來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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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姐或許不承認,養女加上養父母婚姻破裂的事實對於她有著深遠的影響.養父雖然疼愛,姐姐仍然想要自己的家庭,年紀很輕就嫁了個有偷腥前科的男人.

這些都是後來她才知道的,姐姐的婚姻是這樣風風雨雨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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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一些原因,姊姊沒有念大學.

早婚又沒有念大學的她很自然的把自己的遺憾投射在小孩的身上.

相較於其他華人家長逼迫子女學習鋼琴小提琴等樂器,姊姊讓小孩學了游泳跟網球. 隨著小孩年紀漸長,打網球成了一個努力的方向.

姊姊的想法是,靠運動拿獎學金是個不錯的主意.美國好的大學如果能夠拿到全額獎學金,可以讓父母少很大的負擔.

為了這個還不知道在哪裡的未來,小孩子開始在課後加強網球.

網球也不是個平民運動,好的教練可不便宜,姊姊咬著牙把錢給砸了下去.

就這樣,從課後加強,到週末比賽,小孩子也漸漸成了青少年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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姊姊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兒女身上,對於丈夫已經沒有期望.沒想到外面的女人鬧上來.

偷腥的男人裡最爛的就是讓外面的鬧回來,擦不乾淨嘴被發現已經很蠢,在外面搞到安撫不住真的是男人裡面的下三濫.

姊姊大概也是沒人可說,於是跟她訴苦.

她不是個會碎嘴的人,只能聽聽,也沒法子做什麼.偶爾出聲安慰,姊姊似乎並不領情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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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孩子選擇站在爸爸這邊,如果離婚不願意跟媽媽.

姊姊簡直崩潰.

省吃簡用,陪著兒女不論春夏秋冬的練習比賽,沒想到換得這樣的對待.

姊姊不能了解,自己漸漸成了她眼裡痛恨的養母的形象.

出人頭地或許是目標,但是錢才是一切的動力.

這跟印象裡的姑姑完全一樣,而姊姊正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走去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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姊姊訴苦以後幾個星期沒有來電話.

或許後悔在自己脆弱的時候把這件事情說給她聽.

她倒是試著打電話給姊姊,沒人接也不回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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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接到姊姊的電話,是姊姊要約吃飯.

很不巧的自己有事,沒法子赴約.

於是電話上閒聊起來.

小心翼翼地她問了姊姊婚姻的情況,得到的是暫時分房的答案.

鬆了一口氣.

順便問了姊姊,家裡可有人知道.

沒.沒跟人說.

好,她跟姊姊保證不會說出去的,要姊姊自己保重,就掛了電話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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姊姊有習慣到處說八卦,所以問姊姊有人知道否只是要確定自己以後不會當王八烏龜.

如果姊姊已經讓家裡的人知道自己還裝作什麼都不曉得,那麼也太離譜,所以多事,問了一句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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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個故事,並沒有結局.

現實人生裡這樣的事情每天上演.

所以沒有結局.

同樣的只是被性格主宰的命運. 如果看不清個性裡的盲點,同樣的問題就會繼續下去.

大部分的夢境都跟逃跑有關係.

如果不是,就是兒時的片段.人物情景全部混雜,彷彿在異次元把大家統統放在一起辦家家酒.

醒來以後莫名其妙,然後被那種莫名其妙纏繞整天.

這是她想像的極限了.

 

科幻小說,言情小說,武俠小說,甚至漫畫,只要需要大量想像力連結的文字跟圖像,她就沒有辦法處理,腦子呈現當機的狀態.

每次這樣跟朋友解釋自己的想像力缺乏症,朋友總是一臉不可思議.

那音樂呢?

可以流過全身,但是不會產生圖像.

啥?

這下朋友們覺得稀奇了.

是小時候書看得不夠多嗎?

好像不是.小時候也常常看書啊.

那是卡通看太少?

偷偷地看也看了一些.

家裡禁小說?

是,但是偷偷看過感到無趣.

你到底是怎樣的生物?

沒有想像力的生物.

為了她自己也不了解的原因,雖然想從家裡逃跑,卻沒有發展出屬於自己心靈的想像空間.朋友裡有人遇到困難就會遁入自己創造的想像世界,可是她不會.任由現實裡面的磨難日日夜夜跟隨自己,接近自虐.

這麼多年也過去了,其實慢慢習慣這種缺乏.唯一麻煩的事情,是得跟人解釋自己不看蝙蝠峽或是哈利波特的原因. 喔,當然不只那些電影,但是你知道的,就是那種嘛.

也不喜歡電影裡皆大歡喜的結局.美好造作的故事她早就知道在人生裡根本不存在.看到這樣的電影讓她全身打顫.

哎,不是嫉妒.她對於朋友的幸福,功成名就,或者任何跟值得慶祝沾的上邊的事件,都是由衷祝福的.除了祝福以外,其實她也沒有什麼能說的.老是冷冷在旁邊看人群,好似與自己無涉.

坐在這裡打字的同時,她有點無奈.這種沒法子解釋的毛病,要怎麼掩飾比較好呢?

算了,去喝杯茶,橫豎想不出東西,還是別逼迫腦子,當機了就糟糕,明天還要上班呢.